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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誕中的溫情關懷 碎片中的宏大想象
2020年08月06日 09:33 來源:光明日報 作者:李怡楠 字號
2020年08月06日 09:33
來源:光明日報 作者:李怡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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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著名波蘭女作家、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奧爾加·托卡爾丘克一直試圖用“溫柔”這種“愛的最謙遜的形式”探查身邊的人和世界,她筆下的文字柔韻別致,讀之令人如沐春風,她用文學打通了人們剖析自我、認識人類、了解世界的路徑。也正因為如此,這位“溫柔”的作家堪稱是澎湃的想象力和滿溢啟蒙精神的百科全書傳統的完美結合體,用溫情和敏銳關懷著大千世界、宇宙萬物和渺小人類。

  托卡爾丘克截至目前最新的一部作品《怪誕故事集》中文版剛剛在中國出版。《怪誕故事集》就是托卡爾丘克上述創作特色的一個范本,更將讀罷猝然而至的驚悚帶給讀者。這本書已為她贏得了波蘭2019年度尼刻文學獎提名。書名中“bizarne”一詞來源于法語“bizarre”,意為“奇怪的、多變的、可笑的、超乎尋常的”。雖然這個詞被翻譯為“怪誕”,但其實它的意涵十分豐富,既可以用來形容人類,亦可用以描述世界。作者通過情節出乎意料、結局令人咂舌的10部短篇小說,從不同角度審視現實生活,以博大開闊的視野引發讀者陷入沉思,深刻直面各種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如同打開了一扇通往奇妙世界的驚訝之門。作者在試著用這部作品證明,在這個瞬息萬變的時代,現實總是在超越我們的認識能力,無窮的未知讓我們孜孜以求,也令我們被驚出一身冷汗。

  托卡爾丘克的創作,充滿了對神秘和未知的勇敢探索。開篇故事《旅客》著力探討人與未知世界的關系,故事主人公對恐懼的童年記憶與成年后的無所畏懼反復交鋒,卻無法找到對這種神秘關系的解釋。作者給出的答案開放而模糊:“你所看到的人,并不會因你看到而存在,他存在著,是因為他在看著你”。《接縫》繼續對這個問題進行思考。年老的B先生在妻子去世之后發現了一系列古怪現象,本該橫在腳頭的襪子接縫變成了豎直一條,本該是藍色、黑色的圓珠筆寫出了棕色的文字,本該是方形的郵票變成了圓形……完全迷失的B先生開始思考,世界怎會變化得如此之快,快到我們根本無法掌握。當一個人失去了對已知的、擁有安全感的事物的掌控時,他似乎就開始漸漸地失去了心理上的平衡。時間無情地流逝,隨之而來的是不可避免的病痛與衰弱。需要思考的是,當我們跨過了“衰老”線的時候,等待我們的會是什么?這種反思,也許苦澀,也許恐怖,但也很客觀并充滿現實意義。

  小說中各個故事的背景設定在了不同的時空。《綠孩子》將我們帶回瑞典大洪水時代的沃倫,《萬圣山》的故事發生在現代社會的瑞士,《心臟》的主人公踏上了遙遠的亞洲大陸,《罐頭》中的“他”則留在了一座普通的波蘭民宅之中。這幾篇小說的情節堪稱詭異、離奇,結局令人無從猜度,可謂托卡爾丘克神秘主義創作的集中展現。“他”的母親死了,留下了形形色色的罐頭,有美味的“斯塔霞夫人腌黃瓜”,也有令人作嘔的“西紅柿汁泡海綿”。“他”一邊享用著母親留下的口糧,一邊回憶著自己無所作為的一生帶給母親的拖累。最后,一瓶“魔菇”罐頭令他一命嗚呼,這究竟是母親對他的報復,還是命運無情的捉弄?

  托卡爾丘克的創作總是多維度的,她很少在一篇小說中只談一個問題。在《綠孩子》里,她思考戰爭對人類精神的影響。“戰爭是一種可怕的現象,即使它沒發生在人們居住的地區,其力量卻仍然到處散播,使得那些上無片瓦的人們忍饑挨餓、遭受病痛,恐慌向四處蔓延。人的心腸變得堅硬、冷漠,思維方式亦隨之變化——每個人都只在乎自己,只關心如何獨善其身。人們變得冷酷無情,對他人的苦痛毫不在意。”同時,她還通過綠孩子們所講述的奇妙世界,探討人與自然的關系。“那片土地上的人們在樹上生活,晚上在樹洞里睡覺。月亮升起來的時候,他們會爬到樹頂,把裸露的身體晾在月光下,所以他們的皮膚變成了綠色。因為有月光照耀,他們不需要吃太多東西,樹林里的漿果、蘑菇和堅果就夠了……有時候,當他們爬上那棵最高的樹,他們能模模糊糊看到我們的世界,看到被燒毀的村莊冒出的煙,聞到尸體焚燒后刺鼻的氣味。那時他們就會迅速躲到樹葉里,不想讓這樣的景象污濁了眼睛,也不想讓這樣的氣味污濁了鼻子。我們世界的光怪陸離,讓他們嫌棄又惡心。”很顯然,綠孩子們生活的世界,那個與世無爭、人與自然相互滋養的世界,正是作家所向往的世界,而現實世界在作家的眼中“是海市蜃樓……是噩夢般的存在”。

  托卡爾丘克的自然觀還體現在她常常思考人與動物該如何相處。在《變形中心》里,女主人公的姐姐為了把自己變成一頭狼,去了一家現代化的變形中心。那里的富人“關注自己和自己的身體,從出生起就很完美,幾乎每一個細節都經過了精心設計。他們很聰明,對自己的優勢很清楚”,而他們之外的世界就是野蠻世界。那么,進行變形手術是不是只需要巨大的勇氣?人與動物究竟能否分出優劣?姐姐的選擇又能否用是或非簡單判斷?事實上,作家一直反對用“人和動物”來描述生物界,倡導將世界分為“人類”和“非人類”。她甚至提出應將動物的權益寫入憲法,提倡人與動物的和諧共存。

  托卡爾丘克將動物和大自然的本質以及人類本真,放置在一個超越現實生活的科幻世界中探討,許多故事都在新的科學理論的啟發下,在新的知識環境中重構。無論用孵化器生產肉類產品的變形中心,還是《拜訪》中“愛工”家族的花園別墅,都充滿著科幻大片般的后現代氣息。作家獨具匠心地在《拜訪》中創造了“愛工”這一極度自戀的形象,他(她)們是機器人?又或者是一種比人類智慧所能想象到的物種更為先進的存在?他(她)們通常以二、三、四甚至更多的數量存在于一個家庭之中,每一個“愛工”不僅性別相同,長相、特征也都一模一樣。他(她)們對自己和自己家庭的生理、心理狀態都毫無保留地接受,甚至自我崇拜。《人類的節日年歷》亦如此,在一個塑料被人造細菌吞噬、金屬重新成為主要日用材料的年代,“天降”的莫諾迪克斯代表了人類長久以來對永生的渴望和追求,人們在莫諾迪克斯的身上,似乎又看到了一種形而上的宗教的影子。每一年的“死亡”過后,莫諾迪克斯都會如期“復活”,從而拯救即將陷入黑暗的世界。而在這從死至生的循環往復中,讀者卻看到了托卡爾丘克想要講述的人性的殘酷、善與惡的交鋒、生與死的邊界。

  托卡爾丘克一直致力于探討處于飛速發展之中的、光怪陸離的世界里人類對自我身份的認知問題。在作家看來,“文學是為數不多的使我們關注世界具體情形的領域之一,因為從本質上講,它始終是‘心理的’。它重視人物的內在關系和動機,揭示其他人以任何其他方式都無法獲得的經歷,激發讀者對其行為的心理學解讀。只有文學才能使我們深入探知另一個人的生活,理解他的觀點,分享他的感受,體驗他的命運。”《真實的故事》正是用一種不同尋常的方式向讀者展示人的身份究竟是什么。在荷蘭的地鐵站臺,一個摔倒在石階上的女人頭破血流,卻沒有引起人們的過多關注。唯一一位伸出援手的外國教授,卻被警察誤認為是殺人兇手。他試圖自證身份的種種努力徒勞無功,這就是在用一種啼笑皆非的方式,憤怒地訴說著一個無力的事實:人類通過自我身份認知所勾勒出的正義感虛無縹緲,是一種隨時可能消失的存在。

  是的,托卡爾丘克在《怪誕故事集》中,大膽構建新詞,深度隱喻宗教精神,細致描畫明日世界,深刻質問人類生存困境,就是在用文學興味盎然的驚悚幽默片這種無法復刻的形式,刺激讀者去思忖和質疑小說中那個鮮活、疏離、非同一般想象的本體怪誕世界。因為正如托卡爾丘克在獲獎致辭中套用莎士比亞的名言“互聯網如癡人說夢,充滿著喧嘩與騷動”來形容當今世界,所映照的是作家對時代痼疾的敏感體察,進而所發出的回歸傳統、遵從本真的一種呼喚。通過寫就這一個個神秘故事,作家在堅持破解一個宏大文學命題:大千世界日新月異、神秘莫測,文學創作和閱讀當于何處安身立命?

  或許,作家給出的答案中的核心詞就是“溫柔”。托卡爾丘克敏銳地意識到,在文明瀕臨危機的“地球村”,世界是每個生命體的共同生活空間,卻脆弱又充滿不確定性。作家透過十個故事所倡導的不僅是簡單的共情,更凸顯“命運與共”的價值,希冀人們去關注“另一個存在”。這“另一個存在”,既可以是人,也可以是世間萬物,甚至是作家想象中的某種存在。而托卡爾丘克所珍視和期許的“溫柔”,不高效,不起眼,不受重視,卻有可能讓人們透過人類中心主義樹起的厚重屏障,看到人類之外的蕓蕓眾生。于是乎,“溫柔”成為了一種力量,推動人們用仁愛眼光批判性審視既有人文傳統。于是乎,人類不再是世間萬物的唯一主角,所有“他者”都可以同“自我”“命運與共”。

  誠然,我們很難把托卡爾丘克歸類為某種文學流派,但她的創作所獨具的那種魔幻現實主義色彩,讓人不得不將她同馬爾克斯比較,甚至有人稱她是波蘭的馬爾克斯。只是她所創造出來的是一個雙面世界,一面是現實,另一面是見慣奇跡和超現實事件的魔境。而托卡爾丘克的非凡之處,就在于調和了這兩個世界,就仿佛它們是一體兩面。也正因如此,托氏小說充盈著想象力,既現實又魔幻,人類和各種生命體遵循某種神秘秩序和諧共生,氣象萬千。而寫就這些文字的那個女人,那個“溫柔的講述者”,柔美、細膩、博愛又目光銳利。

 

 (作者系北京外國語大學波蘭研究中心副教授,《怪誕故事集》中文版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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