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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詞”為何物:對現代漢語“詞”的一種重新界定
2020年10月09日 16:12 來源:《世界漢語教學》 作者:鄧盾 字號
2020年10月09日 16:12
來源:《世界漢語教學》 作者:鄧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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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詞:

作者簡介:

  摘 要:文獻上通行的現代漢語“詞”的定義——最小的能夠獨立活動的有意義的語言成分(朱德熙,1982:11)——所依賴的兩個關鍵性鑒定標準都難以貫徹執行。“能夠獨立活動”會將以“的”為代表的虛詞排除出詞的范疇,并且其背后隱藏著認識論和方法論之間的邏輯沖突。確定“最小”所借助的擴展法(陸志韋等,1957)缺乏定義,在實際應用中其所預設的前提經常是不成立的,執行該方法得到的結論往往也無法站住。本文主張將“詞”處理為句子生成過程中所產生的單位,而不是用來生成句子的起點單位,并將“詞”重新界定為:“在以語素為起點生成句子的過程中產生的,具有句法完整性的最小語言片段。”文章展示了這一新的定義如何能夠解決現有通行定義存在的問題,并對新定義所給出的鑒定標準與通行定義之外被廣泛用來界定“詞”的相關鑒定標準進行了比較,指出了它們在不同界定目的之下的長短。

  關鍵詞:“詞”;界定;動態詞觀;句法完整性

  作者簡介:鄧盾,博士,清華大學中文系副教授。主要研究領域為生成框架下的漢語詞法與句法以及面向自然語言處理的語言資源建設。

  基金: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生成語法的漢語研究與新時代漢語語法理論創新”(18ZDA291)的資助。

  一 引言

  一般認為,語素、詞、詞組、句子是語法研究的四級單位(朱德熙,2010:33)。這四級單位的界定與相互區分是語法研究的基礎性課題。對現代漢語而言,語素的界定最容易,因為有形式標準可以利用。具體來說,單個音節是鑒定現代漢語語素的重要形式標準。除去從其他語言借入的外來詞、屬于歷史遺存的連綿詞以及由兒化、合音等形態音系操作造成的派生形式,現代漢語共時平面上本源的非派生語素,語音形式都是單音節的。也就是說,現代漢語通過自身語音形式的手段將語素這一級單位給標示了出來。因此,語素可以視作現代漢語的一級天然的語言單位。語素的“天然性”有兩方面的體現:首先,現代漢語的書寫系統將其離析了出來。除去外來詞等特殊情況,現代漢語的一個語素在書寫上用一個漢字代表,并且漢字與漢字在書寫時是相互分開的1 。其次,除去外來詞等特殊情況,現代漢語的母語者單憑語感就可以在話語片段中將語素辨識出來。一句話,即使是問一個沒有任何語言學知識的漢語母語者它里頭有幾個字,一般都能得到正確的答案,并且這個答案可以得到其他母語者的認同,在母語者中取得廣泛一致。

  與語素不同,詞、詞組、句子都不是現代漢語的天然單位。以詞為例,現代漢語沒有音節數量或重音模式等語言自身形式上的手段將之標示出來2。詞的這種“非天然性”也有兩方面的體現。一是現代漢語的書寫系統沒有把詞離析出來,漢語在書寫時分字不分詞。正因為如此,計算機自動分詞(segmentation)是漢語自然語言處理(NLP)的重要任務。二是現代漢語的母語者不能單憑語感將話語片段中的詞辨識出來。筆者曾在三個不同的學期以“我的水杯放在桌上”為例,讓三十名左右沒有學習現代漢語語法的大二學生回答這個句子包含幾個詞,調查結果是:4個、5個、6個、7個都有人回答,并且沒有哪個答案在統計上占優。這說明漢語母語者對什么是詞并不能簡單輕易地取得一致意見。這個調查結果與文獻上對詞的界定的研究完全吻合:正因為詞為非天然單位,所以需要語言學家去進行界定;在界定的時候,不同理論背景的學者往往會有不同的視角和鑒定標準,因此不同的著作對什么是詞會有非常不同的意見(詞的界定有影響的早期嘗試見陸志韋等(1957),最近的一種觀點見程工(2019))。

  本文的目的是對現代漢語的詞進行重新界定。

  二 現代漢語詞的通行定義及其存在的問題

  關于現代漢語詞的界定,很多有影響的現代漢語語法著作(如陸志韋等,1957;朱德熙,1982),以及在高校流通的諸多現代漢語教材(如黃伯榮、廖序東主編,2002;北京大學中文系現代漢語教研室編,2004;胡裕樹主編,2011;邢福義主編,2015;邵敬敏主編,2017等),都采用了在內容實質上相同的一個定義。以朱德熙(1982:11)為例,該書為“詞”下的定義是:“最小的能夠獨立活動的有意義的語言成分。”其他的語法著作和一些教材給出的定義可能在文字上與上述定義存在差異,比如把“能夠獨立活動”表述為“能獨立運用”,把“有意義的語言成分”表述為“音義結合體”(陸儉明,2003:19),但這些都只是表達用語上的差異,并不影響內容實質上的一致性。因此,可以認為朱德熙(1982)給出的是在學界通行的定義,本文下面的討論就以這一通行定義為準。

  上述通行定義包含兩個關鍵性的鑒定標準:一是“能夠獨立活動”,這個標準是為了把黏著語素排除出詞的范疇。“民、驕、諷”等都是最小的有意義的語言成分,但它們不滿足能夠獨立活動這一條件,所以不是詞。另一個標準“最小”是為了把詞組和句子排除出詞的范疇。“很好、他去”等雖然都是能夠獨立活動的有意義的語言成分,但它們不滿足最小這一條件,所以也不是詞。通行定義在現代漢語的教學和研究中影響很大,但是卻存在比較嚴重的問題,具體表現在該定義所依賴的兩個關鍵性鑒定標準都難以貫徹執行,下面進行論證。

  2.1 “能夠獨立活動”在貫徹執行時存在的問題

  “能夠獨立活動”在貫徹執行時存在的主要問題,朱德熙(1982:12)已經指出:“絕大部分漢語虛詞都是粘著形式,可是我們不能不承認虛詞是詞。”事實是:“的、所、吧、呢、從、向、且、或、也、就”等虛的成分都不能獨立活動,如果嚴格執行通行定義給出的鑒定標準,這些成分都要被排除在詞的范疇之外。如果堅持要把這些成分算作詞,就必須修改定義。遺憾的是,筆者所知的語法著作和教材,一方面采用通行定義,另一方面又認定以“的”為代表的成分是詞,這就自相矛盾了。如果真要貫徹對以“的”為代表的成分的定性,那么“-子、-兒、-頭”等虛的成分是不是也應該算作詞?舉例來說,“冰箱里沒什么吃的”和“這東西沒什么吃頭”里的 “的”和“頭”,在性質上有很大的相似性。兩者都是沒有實在詞匯語義的后置定位成分,都不能夠獨立活動,而且功能上都是與動詞性成分組合以后造成一個整體為名詞性的片段。但筆者所知的語法著作和教材都將“的”處理為虛詞,而將“頭”處理為詞綴,這種區別對待的道理何在,文獻上鮮有令人信服的說明。

  陸志韋等(1957:14)意識到了以“的”為代表的成分對通行定義帶來的挑戰,因此專門提出了一種剩余法來解決它們所帶來的問題。具體做法是:在分析一個語言片段時,“挑出了能獨立的詞之后,剩下來的成分,不妨叫做‘剩余的詞’。”剩余的詞也算作詞。比如說“你去吧”,“你”和“去”都能夠獨立活動,根據定義可以確定為詞。將這兩個詞挑出來,剩下的“吧”也算作詞。這個辦法在解決一個問題的同時又制造了新的問題。以“他很愛惜醫院的錢財”為例,如果對這個片段進行分析,鑒定其中的詞,“他、愛、醫、錢”都能夠獨立活動,算詞。將這四個詞挑出來后,剩下的“很、惜、院、的、財”,根據剩余法,也應該算作詞3。 但這明顯不是想要的結果。只要在語料分析中執行剩余法就不難發現,該方法固然可以將話語片段中虛的成分(如上述例子中的“很”與“的”)鑒定為詞,同時也會將很多實的黏著成分(如“惜”和“財”)鑒定為詞。前者是剩余法想達到的目的,后者卻是剩余法不希望得到的結果。但若執行剩余法,上述結果不可避免。另外,剩余法也解決不了“吃的”和“吃頭”里“的”與“頭”的區分問題。一旦使用剩余法將“吃”挑出去,剩下的“的”和“頭”都會被鑒定為虛詞。因此,剩余法并不是一個能夠解決這里所指出問題的辦法。

  除了虛的成分帶來的問題,“能夠獨立活動”這一鑒定標準背后還隱藏著認識論和方法論之間的邏輯沖突。朱德熙(1982:25)認為:“語法分為句法和詞法兩部分。句法研究的是句子的內部構造,以詞作為基本單位;詞法研究的是詞的內部構造,以語素作為基本單位。可見句法和詞法是屬于兩個不同平面上的東西。”朱德熙(1982:11)還指出:“所有的詞都可以看成是由語素組成的。由一個語素形成的詞叫單純詞,由兩個或更多的語素形成的詞叫合成詞。”結合以上兩個論述,不難得出如下結論:不管是單個語素直接實現成單純詞,還是多個語素相互組合構成合成詞,都是詞法平面上的現象,不能與句法平面混為一談。但事實是:在現代漢語里,不管是判定單個語素能否直接實現為單純詞,還是判定由多個語素組合成的片段是合成詞還是詞組,都需要借助句法平面上的標準才能做出判斷。“能夠獨立活動”這一鑒定標準的設立是為了判定單個語素是否能夠直接實現為單純詞。呂叔湘(1979:15-16)指出:在現代漢語里,一個語素能否獨立活動,要放到具體的語境中去看。同一個語素,受到語境的語體等因素的影響,其獨立與否的情況可能會有不同。以“攜”為例,如果該語素用在口語語境中,它不能作為句子的謂語動詞帶賓語。但如果用在書面語的語境中,它可以作為句子的謂語動詞帶賓語。如:

  (1)a. *這周末你能孩子去動物園嗎?Symbol}B@ *你身上零錢了嗎?

  b. 當地時間4號深夜,沙特國王薩勒曼抵達俄羅斯首都莫斯科,俄羅斯外交部副部長波格丹諾夫率領俄方代表團,俄羅斯第154獨立警衛團儀仗隊和軍樂團在機場迎接薩勒曼。(網易新聞)

  (1)中的事實表明:“能夠獨立活動”是一個句法層面的標準,因為該標準需要借助語素出現的句子來進行判定。“*攜孩子、*攜零錢”不合法的原因是動賓搭配不協調,具體來說,是動詞“攜”與其賓語“孩子”或“零錢”在語體特征上不搭配。若將“孩子”和“零錢”換作與“攜”語體特征相匹配的“幼子”和“重金”,再將“攜幼子、攜重金”放到“攜幼子去拜訪閣下、攜重金潛逃”等適當的語境里,可接受性就變了。動詞與其賓語的搭配屬于動詞對其賓語的次范疇選擇,具體到此處所討論的情況,是動詞“攜”對其賓語有語體特征上的次范疇選擇要求,這是一種句法現象。因此語素“攜”能否獨立活動(即能否實現為單純詞)取決于句法平面上的標準。朱德熙(1982)在詞的認識論上認為詞法是和句法處于不同平面上的東西,在界定詞的方法論上又借助“能夠獨立活動”這一句法層面的標準去對詞法層面的成詞與否進行判定,兩者之間存在邏輯沖突。

  2.2 “最小” 在貫徹執行時存在的問題

  “最小”這一鑒定標準在貫徹執行時存在的問題是:如何確定一個給定的片段是最小的?單個語素構成的片段沒有問題,如“沙發、人、民、高、吃”等都是最小的,如果這些片段同時還滿足能夠獨立活動的條件,就可以判定為詞。問題是如何知道由兩個及以上語素組成的片段是不是最小的。下面以兩個語素構成的片段為例進行討論。兩個語素組成的片段,若根據每個語素自由或黏著的不同,共有四種組合上的邏輯可能:

  (2)a. 自由+自由,如:“紅布、白菜” b. 自由+黏著,如:“人民、修理”

  c. 黏著+黏著,如:“經濟、商量” d. 黏著+自由,如:“雄雞、琢磨”

  根據通行定義,可以從邏輯上推出(2b-d)里的組合都是詞,因為這三種組合內部都包含不能夠獨立活動的黏著成分。通行定義規定不能獨立活動的成分不是詞,既然這三種組合內部都包含非詞成分,它們就不可能是詞組(詞組一定是詞與詞的組合),而只能是詞(相關討論參看朱德熙,1982:33)。問題來自(2a)里的組合,該組合內部的兩個組成成分都是能夠獨立活動的自由成分(即單獨來看可以是詞的成分),所以(2a)有可能是詞組而不是復合詞。也就是說,(2a)有可能不是最小的能夠獨立活動的單位(詞),而是比詞大的單位(詞組)。因此,“最小”這一鑒定標準在執行時所面臨的問題是:有什么方法可以用來判定(2a)這種類型的組合是詞還是詞組?

  對于上述問題,陸志韋等(1957:6-9)提出的擴展法在學界影響最大。(2a)所代表的片段,比如“紅布”,到底是詞還是詞組,很多語法著作和筆者所知的所有現代漢語教材都借助了擴展法來進行判定。比如朱德熙(1982:34)提出了四條區別復合詞和句法結構(即詞組)的標準,其中一條是:“不能擴展的是復合詞,能擴展的是句法結構。”朱先生給的例子是:“生姜、大車(用馬或騾子拉的車)、金筆(自來水筆)”是復合詞,而“生肉、大車、金表”是句法結構,理由是后者可以擴展為“生的肉、大的車、金的表”,而前者不可以。

  擴展法最關鍵的問題是:到底什么是擴展?比如能否根據“嫩生姜、舊大車(用馬或騾子拉的車)、新金筆(自來水筆)”來斷定“生姜、大車(用馬或騾子拉的車)、金筆(自來水筆)”可以擴展,因此是詞組?遺憾的是,筆者所知的文獻都只是通過實際的應用來例示擴展法,沒有對擴展法給出嚴格精確的定義。更遺憾的是,文獻上運用擴展法所得出的結論,如果仔細推敲,很多均缺乏根據。比如說認為“生肉”可以擴展為“生的肉”,因此“生肉”是詞組,這其實是站不住腳的。運用擴展法得出的結論能夠成立的前提是:擴展后得到的片段(稱之為B)與擴展前的待判定片段(稱之為A)之間具有派生關系。如果B根本不是由A擴展而來的,就不能根據B來下結論斷定A是否可以擴展,從而判定A是詞還是詞組。仍以“生肉”和“生的肉”為例:

  (3)認為“生肉”是詞組的觀點預設的“生的肉”的生成過程:

  a. 第一步,取“生”;

  b. 第二步,取“肉”;

  c. 第三步,組合“生”與“肉”得到“生肉”;

  d. 第四步,取“的”;

  e. 第五步,將“的”插入“生肉”,擴展“生肉”得到“生的肉”。

  只有(3)中的生成過程成立,才能保證“生的肉”與“生肉”之間的派生關系,才能說“生的肉”是“生肉”擴展而來,然后才能進一步說因為“生肉”可以擴展為“生的肉”,所以是詞組。但事實上,“生的肉”是按照如下的步驟生成的:

  (4)“生的肉”的實際生成過程:

  a. 第一步,取“生”;

  b. 第二步,取“的”;

  c. 第三步,組合“生”與“的”得到“生的”;

  d. 第四步,取“肉”;

  e. 第五步,組合“生的”與“肉”得到“生的肉”。

  本文之所以認為(4)才是“生的肉”的實際生成過程,是因為朱德熙(1961、1966)令人信服地論證了“生的肉”里的“的”是一個后附性成分而不是一個插入性成分。“生的肉”做層次分析應該是“生的/肉”(“生的”和“肉”組合得到“生的肉”)而不是“生肉”加“的”(“的”插入“生肉”得到“生的肉”)。如果接受(4)才是“生的肉”的生成過程的結論,不難看出,在上述過程中,根本沒有出現“生肉”。也就是說,“生的肉”不是“生肉”通過擴展而來的,兩者不具有派生關系。既然如此,就不能以“生的肉”作為依據來下結論說“生肉”可以擴展為“生的肉”,所以是詞組。

  正因為擴展法沒有嚴格的定義,如果照葫蘆畫瓢,按照文獻上已有的實踐來貫徹執行擴展法,會得出完全反直覺的結論。比如若要根據擴展法來判定“生的肉”這個片段是詞還是詞組,因為“生的肉”不能被擴展為“*生的的肉”,所以“生的肉”是詞4 。也就是說,如果按照插入“的”這種方法來執行擴展法,去判定“生肉”和“生的肉”這兩個語言片段的性質,會得出“生肉”是詞組而“生的肉”是詞的結論。很明顯,這一結論很難令人接受。

  三 對現代漢語詞的一種重新界定

  上一節討論了目前學界通行的現代漢語詞的定義存在的問題。為解決這些問題,本文主張從語言生成的動態視角來認識詞。以動態詞觀為基礎,本文把現代漢語的詞重新定義為:“在以語素為起點生成句子的過程中產生的,具有句法完整性(syntactic integrity)的最小語言片段。”下面先介紹動態詞觀和句法完整性的具體內涵,然后再論述新的定義如何能夠解決通行定義存在的問題。

  3.1 動態詞觀與句法完整性的內涵

  動態詞觀作為詞的一種認識論5,其具體內涵是:詞不是先于句子生成而存在的、在句子生成時現成可取的靜態單位,而是在句子生成過程中產生出來的單位。也就是說,在本文看來,詞不是所謂的詞庫里存儲著的可直接取來用于句子生成的原材料,而是在句子生成過程中的產物,是話語生成過程中產生出來的過程物。一般認為,語素和詞都是詞庫里的單位,語素在詞庫里通過構詞規則組合成詞,詞再作為起點性的原材料單位,從詞庫進入句法,在句法里根據句法規則組合生成詞組和句子。換句話說,詞是句法生成過程的起點,其產生先于句子的生成,與句子的生成無關(朱德熙,1982:25)。本文認為,現代漢語語法體系的基本單位庫里靜態存儲的、直接可取的現成原材料是語素這級天然單位,語素才是句法生成過程的起點。另外,現代漢語的語法體系并不存在構詞部門和造句部門以及構詞規則和造句規則的區分,生成的部門只有一個,即句法;生成的規則也只有一套,即句法規則。詞和詞組、句子一樣,都是在以語素為原材料的言語生成過程中通過句法規則相互組合而產生的。

  以上述認識論為基礎,本文采用句法上的完整性作為界定詞的鑒定標準。事實是:在以語素為起點造句的過程中,語素與語素相互組合一旦生成了一個詞,這個詞就具有了句法上的完整性,具體的體現是詞的內部組成成分不能進行句法上的操作。詞的這種完整性特征,在很多語言里都有事實上的體現。下面僅舉一個英語例子來進行簡單說明。green house這個片段,有語音形式上的手段來標示其性質。如果片段的主重音落在house上,片段整體是一個名詞詞組,義為“綠的房子”。如果片段的主重音落在green上,片段整體是一個復合名詞,義為“溫室”。也就是說,green house是詞還是詞組,有語音上的標記,這是一個獨立存在的事實。有意思的是,當主重音落在house上,即green house為名詞詞組時,其內部組成成分green可以作為句法操作的對象,比如能受到程度副詞very的修飾,得到very green house“很綠的房子”。但是當主重音落在green上,即green house為復合名詞時,其內部組成成分green不能作為句法操作的對象,比如不能用程度副詞very去修飾green。這一事實表明:詞具有句法上的完整性,而詞組沒有這個特點,此即著名的“詞項完整性假說”(Lexical Integrity Hypothesis)的事實依據(參看Di Sciullo & Wiliams,1987:46-54)。陸志韋等(1957)提出的擴展法背后所隱藏的出發點應該也是詞的完整性:正因為詞具有完整性,所以不能被擴展。可惜的是,擴展法作為一種方法,因為缺乏定義和認識論的支持,文獻對它的使用并沒能很好地體現出詞的完整性特征。

  基于上述討論,本文提出如下界定詞的操作程序和判定標準:

  (5)動態詞觀下界定詞的操作程序與判定標準:

  在以語素為起點造句的過程中,組合成分X和Y得到了片段XY,如果:

  a. X或Y可以進行句法操作,那么片段XY是一個詞組,其組成成分X和Y都是詞;

  b. X和Y都不能進行句法操作,那么片段XY是一個詞,其組成成分X和Y都是詞內成分。

  首先需要指出的是,(5)規定了判定的對象只能是由兩個成分組成的片段。單個語素不與任何成分組合,我們無法判斷其身份。比如單獨拿出“人、大、去”中的某一個語素,我們無法判定它是不是詞。只有知道接下來與它組合的成分是什么,才能做出判斷。比如說與上述三個語素組合的分別是“呢、的、吧”,由此得到“人呢、大的、去吧”,因為這三個片段都不具有完整性(具體證明可參考下文對“吃的”的證明,此處略),所以三個片段整體都是詞組,每個片段內部的兩個組成成分都是詞。如果與上述三個語素組合的分別是“民、方、處”,由此得到“人民、大方、去處”,因為這三個片段都具有完整性(具體證明可參考下文對“吃頭”的證明,此處略),所以三個片段整體都是詞,每個片段內部的兩個組成成分都是詞內成分而非詞。不難看出,這樣的結論是符合事實和直覺的。

  本文把(5)中的關鍵概念“句法操作”定義為成分的組合(merge)。一個成分X可以進行句法操作,就是X可以和另一個成分Z進行組合(組合的語序無關緊要,XZ和ZX都是X進行句法操作的結果)。(5)中的句法操作需要滿足如下條件:成分X進行句法操作的結果(即X與Z組合得到的片段XZ或ZX)必須與X在句法功能上保持一致。舉例來說,若X是“生肉”里的“生”,X進行句法操作意味著與一個成分Z進行組合,上述要求規定Z可以是“很”,因為“很生”與“生”的功能一致,但Z不能是“的”,因為“生的”與“生”功能不一致。

  最后需要指出的是,(5a)用了表示析取(disjunction)的“或”,因此只要X或Y中的一個可以進行句法操作,XY這個整體就不具有完整性。(5b)用了表示合取(conjunction)的“和”,只有X和Y都不能進行句法操作,XY這個整體才算具有完整性。

  3.2 解決通行定義存在的問題

  首先看虛的成分以及擴展法給通行定義帶來的問題。運用新的定義,上文討論過的“生肉”和“吃頭”會被鑒定為詞,而“生的肉”和“吃的”會被鑒定為詞組。

  先看“生肉”。在造句過程中,組合“生”和“肉”得到“生肉”這個片段。事實是:“生肉”一旦生成,就具有了完整性,片段內的兩個組成成分“生”或“肉”都不能進行句法操作,比如說二者分別帶上進行修飾的成分,其結果是不合法的:“*很生/肉、*生/那塊肉”。既然“生肉”生成后具有完整性,按照新定義的鑒定標準,“生肉”是詞。

  再看“生的肉”。上文已經指出,“生的肉”的生成過程是先取“生”,再取“的”,組合二者生成“生的”;然后取“肉”,將之與已經生成的“生的”組合,生成“生的/肉”。先看組合“生”和“的”生成的“生的”。事實是:“生的”生成后,不具有完整性,因為其內部組成成分“生”可以與修飾成分組合,結果是合法的:“很生/的”。既然“生的”生成后不具有完整性,按照新定義的鑒定標準,“生的”是詞組。再看組合“生的”與“肉”得到的“生的/肉”,這個片段也不具有句法上的完整性,因為其內部的組成成分“肉”可以與修飾成分組合,結果是合法的:“生的/那塊肉”。既然“生的肉”生成后不具有完整性,按照新定義的鑒定標準,“生的肉”是詞組。

  接下來看“吃頭”和“吃的”。造句時,組合“吃”和“頭”得到“吃頭”,該片段生成后具有完整性,因為其內部組成成分“吃”不可以與狀語或賓語等句法成分組合:“*經常吃/頭、*吃螃蟹/頭”,根據新的鑒定標準,“吃頭”是詞。與之相對,組合“吃”和“的”得到“吃的”,該片段生成后不具有完整性,因為其內部組成成分“吃”可以與狀語或賓語等句法成分組合:“經常吃/的、吃螃蟹/的”,根據新的鑒定標準,“吃的”是詞組。

  在“生的肉”這類片段的定性上,新的鑒定標準要優于擴展法,因為被廣泛采用的插入“的”的擴展法會把“生的肉”鑒定為詞。在“生肉”這類片段的鑒定上,朱德熙(1982)等持通行定義的著作運用插入“的”的擴展法將之鑒定為詞組,上文已經論述,這一結論是站不住腳的。還有些著作從別的鑒定標準出發也將之鑒定為詞組,下文第四節對此會有討論和說明,此處不贅。在“生的、吃的、吃頭”的鑒定上,新的定義將前兩者界定為詞組,將最后一個界定為詞,這一結論符合母語者的語感和研究者的共識。從這一結論出發,可以進一步確定“的”是虛詞而“頭”是詞綴,因為“生的、吃的”是詞組,根據(5a),“生、吃、的”都是詞。“吃頭”是詞,根據(5b),“頭”是詞內成分,即詞綴。在“的”和“頭”的定性上,盡管采取通行定義的著作所持的結論與本文根據新定義得出的結論相同,但通行定義并不是通過執行其所給出的鑒定標準而得到上述結論的(如果嚴格執行其鑒定標準,“的”不可能被判定為詞)。因此,在“的”和“頭”的定性上,新的定義要優于通行定義。同時需要指出的是,因為新定義直接執行就可以解決“的”和“頭”等虛的成分的定性問題,因此無需借助剩余法,也不會出現把黏著實語素鑒定為詞的情況。

  需要說明的是,有人認為本文所使用的鑒定方法其實就是擴展法,比如本文以“很生的”來證明“生的”里的“生”可以進行句法操作,這實質上與認為“生的”可以擴展為“很生的”沒有區別6 。本文不認可這種看法,本文的鑒定方法和擴展法有一個很重要的區別:擴展法預設“很生的”是通過擴展“生的”里的“生”派生而來的,但本文并不認為“很生的”是“生的”里的“生”進行句法操作以后得來的。本文依據的事實是:“生的”這個組合的前一個組成成分“生”,在與后一個組成成分“的”組合之前,可以與“很”組合,“生”與“很”的組合并不影響接下來與“的”的組合(“很生/的”)。這與“生肉”不同。“生肉”這個組合的前一個組成成分“生”,在與后一個組成成分“肉”組合之前,不能與“很”組合,一旦“生”與“很”組合,接下來就不能再與“肉”組合了(“*很生/肉”)7 。基于此,本文說“生的”里的“生”可以進行句法操作,而“生肉”里的“生”不可以。但本文并不認為“生的”和“很生的”有派生關系。事實上,“很生的”是先組合“很”與“生”得到“很生”,然后組合“很生”與“的”得到的,在這個生成過程中并沒有出現“生的”,因此“很生的”和“生的”不存在派生關系。本文的觀點與這一事實相符。

  接下來看以“攜”為代表的成分的處理。事實是:在口語中,“攜”不成詞;但是在書面語中,“攜”可以成詞。這一事實使得通行定義處于一種尷尬的境地:如果依據口語事實,認定“攜”不能獨立活動,書面語的事實無法解釋;如果依據書面語事實,認定“攜”能夠獨立活動,口語的事實又無法解釋。如果要兼顧口語和書面語,則只能說“攜”有時能獨立活動,有時又不能獨立活動。新定義嚴格根據“攜”在造句中的組合情況來對它的身份進行判定,不會出現上述尷尬局面。造句時,如果取了“攜”這個成分,新定義要求將語素置于組合的過程中去進行身份判定,如果接下來取的組合成分是“帶”,組合“攜”與“帶”生成“攜帶”,事實是:“攜帶”生成后具有句法上的完整性,“攜帶”是詞,“攜”和“帶”因此都是詞內成分。如果接下來取的組合成分是“儀仗隊”8,組合二者得到“攜儀仗隊”,事實是:“攜儀仗隊”這個片段生成后不具有句法上的完整性,比如以“儀仗隊”為并列項,將“儀仗隊”與新取的某個成分,比如“軍樂團”進行并列,得到“攜儀仗隊、軍樂團”。既然“攜儀仗隊”生成后不具有句法上的完整性,按照新的鑒定標準,該片段是一個詞組。“攜儀仗隊”是詞組,根據(5a),其內部兩個直接組成成分“攜”和“儀仗隊”都是詞。不難看出,新的定義根據成分在造句過程中的具體組合情況來判定其身份,可以很好地處理“攜”這類在不同語境中成詞與否發生變化的成分。另外,上文已經指出,“攜”的處理暴露了通行定義背后所隱藏的認識論和方法論之間的邏輯沖突,很明顯這個沖突在新定義里不存在,因為新定義明確認為詞是句法生成過程中產生的單位,因此根據句法上的標準來鑒定詞是順理成章的。

  最后,對新定義中出現的“最小”這一標準做一說明。“最小”必須放到句子生成的過程中去理解與執行。舉例來說,生成時若先取“研”,再取“究”,組合得到“研究”,“研究”算不算最小,取決于生成過程的下一步。如果下一步取“魚”,將之與已經生成的“研究”組合生成“研究魚”,因為“研究魚”不具有完整性(可以針對“魚”進行句法操作得到“研究/那種魚”),所以“研究魚”是一個詞組,由此可以進一步判定“研究”和“魚”都是詞。如果生成“研究”后的下一步取的不是“魚”而是“生”,組合已經生成的“研究”和“生”得到“研究生”。因為“研究生”具有完整性(其內部任何一個組成成分都不能進行句法操作),所以“研究生”是詞,此時“研究”是詞內成分。在前一種情況下,“研究”算最小的具有完整性的片段,而在后一種情況下,“研究生”才算最小的具有完整性的片段。換句話說,新定義里的“最小”不是指絕對的大小,一個片段是否最小要依生成過程中的組合情況而定。這種處理可以解決“研究”這樣既可以作詞又可以作詞內成分的情況。

  四 界定詞的不同鑒定標準的比較

  上文討論并比較了現代漢語詞的通行定義與本文給出的新定義。在對現代漢語的詞進行界定時,除了通行定義所給出的鑒定標準,文獻上還出現了其他一些鑒定標準。本節的目的是對這些標準進行評述和比較。篇幅關系,本文不能逐一討論文獻上出現過的所有標準。下面僅選取通行定義之外最常被用來鑒定詞的兩條標準,比較它們和本文界定詞所依賴的鑒定標準之間的長短。

  在比較之前首先需要指出的是,詞的鑒定標準的選擇很大程度上取決于界定詞的目的。如果界定詞的目的不同,所選取的鑒定標準往往會不一樣。概言之,有兩類界定詞的目的:一類是實用取向的目的,如詞典編纂、計算機自然語言處理、語言教學等;一類是理論取向的目的,如構詞規律的挖掘、語法理論體系的建構等。在比較不同的鑒定標準時,需要考慮標準所服務的目的。服務于完全不同目的的鑒定標準,有時可能不宜比較,更無所謂優劣。這一點在學術爭鳴中很容易被忽略,所以首先將之指出來。本文界定詞是出于純理論的目的,即為了現代漢語語法體系的建立。本文提出的界定詞的鑒定標準是服務于上述理論目的的。在這一背景下,下面討論通行定義之外文獻上經常采用的兩個界定詞的鑒定標準與本文所采用的鑒定標準之間的長短。

  規則性(regularity)和能產性(productivity)是文獻經常用來界定詞以及區分詞和詞組的兩個標準。這兩個標準是緊密聯系的,一般來說,規則的組合通常能產,能產的組合一般是規則的;而不規則的組合往往不能產,不能產的組合很有可能是不規則的。文獻一般認為規則和能產的語言片段是詞組,而不規則和不能產的語言片段是詞。如何判定一個片段是否規則和能產呢?規則主要有兩方面的體現:一是意義的組合性。規則的片段,其整體意義是部分意義之和,整體沒有不能從部分意義推知的約定俗成的意義。另一方面的體現是組成部分的可替換性。規則片段內部的組成部分可以為同類的成員所替換。能產則一般是通過同類型片段的成員數量來界定的,一個具體的語言片段,如果有很多與之同類型的其他成員存在,則該片段所代表的組合是能產的。對規則性和能產性在現代漢語語法單位界定中的討論與應用,可以參看陳保亞(1999、2005、2006)。

  對很多語言片段的定性,如果以規則性和能產性為鑒定標準,會得出與本文觀點不同的結論。如上文討論的“生肉”,按照規則性和能產性會被判定為詞組。從規則性的角度來看,首先,“生肉”的意義是“生”和“肉”意義的加合,整個片段沒有不能從“生”和“肉”的意義推知的約定俗成的意義;其次,“生肉”的兩個組成部分都可以被較多的同類成分所替換,如“生”可以被“熟、肥、瘦”等成分替換,而“肉”可以被“魚、飯、米”等成分替換。替換后得到的片段,如“肥肉”和“生魚”,都是與“生肉”同類型的片段。因為同類成員多,所以“生肉”這個組合的能產性高。既規則且能產,若以規則性和能產性為鑒定標準,則“生肉”是一個詞組。這個結論被很多的語法著作所采納,其背后的原因在于,這些著作或直接或隱含地采用了規則性和能產性作為鑒定的標準(當然還有基于插“的”擴展法的考量)。

  本文將“生肉”界定為復合詞而不是詞組。不同的定性源于不同的鑒定標準。從規則性和能產性的角度來說,“生肉、生魚、生飯”和“生姜、生水、生菜(一種蔬菜)”等不一樣,前者是規則組合,因此是詞組;后者是不規則組合,因此是詞。但如果從句法完整性來看,兩類片段的表現完全一樣:兩類片段生成后都具有完整性,其內部組成部分都不能進行句法操作,所以兩類片段都是復合詞。那么,到底該如何看待這種定性上的區別呢?

  正如本節開頭指出的,對于界定詞的不同鑒定標準的比較,需要把界定詞的目的考慮進來。如果是出于實用的目的,比如為了詞典編纂,規則性和能產性應該作為主要的鑒定標準,完整性的考量應該在其次。原因在于:不規則的單位需要專門解釋,而且只能一個個記憶,因此應該作為詞條收入詞典,這是編纂詞典的目的所在。規則單位不需要專門進行解釋,也無需一個個去記,所以無需收入詞典。另外,能產性很強的片段收入詞典是不現實的,因為詞典的容量再大也是有限的,而非能產的單位則可以作為詞條收入詞典。因此從詞典編纂這一實用目的出發,將規則性和能產性作為鑒定詞典所收詞條的首要標準,是完全有道理的。在上述目的和標準下,不把“生肉”作為詞典里的詞條,本文贊同這種處理。

  但如果是出于純理論的目的,即為了從理論上澄清詞的性質與地位,以便于語法體系的構建,本文認為完整性的考量應該放在首位,規則性和能產性則不宜選作界定詞以及區分詞和詞組的標準。原因在于規則組合與詞組、不規則組合與詞之間并無對應關系。跨語言來看,詞組和句子可以是不規則組合,比如說“大水沖了龍王廟、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拍馬屁、敲竹杠、the shit hit the fan(大事不妙)、the cat is out of the bag(秘密穿幫)、kick the bucket(翹辮子)、beat a dead horse(徒勞無益)”等要么是句子,要么是詞組,但它們都是不規則組合,因為這些片段都具有不能從部分意義推知的約定俗成的習語義。與此同時,跨語言來看,詞可以是規則組合。比如英語的kindness這類由形容詞加后綴-ness構成的抽象名詞,片段整體的意義可以從部分意義推知,并且作為片段組成部分的形容詞可以被同類的成員替換,因此這類名詞是規則的組合。類似地,現代漢語的“推子、剪子、鑷子、鉗子、梳子、夾子”以及“吃頭、喝頭、看頭、聽頭、寫頭”等兩類名詞因為具有意義上的組合性和成分的可替換性,因此也都是規則的組合。

  至于能產性,跨語言來看,詞并不一定沒有詞組能產。舉例來說,朱德熙(1979)認為能進入“我送給他一本書”這類句式的動詞“是一個不大的封閉類”。據朱先生自己統計,常見的只有54個,比如“送”。換句話說,這類結構的能產性其實并不是很高。與之相對,有些構詞組合的能產性卻極高。現代漢語的“類詞綴”(參王洪君、富麗(2006)的定義和討論)所構成的片段,如“現代化”,一般認為是詞,這類詞是極其能產的,而且還在不斷產生新詞,如“特朗普化”等。

  綜上所述,根據規則性和能產性來鑒定詞,一方面會把句法表現一致的片段分為兩類,比如將“生肉”定性為詞組而將“生姜”定性為詞,盡管兩者從句法完整性來說表現一致。另一方面,會把句法表現很不一樣的成分歸到一起,比如把“生姜”和“拍馬屁”都定性為詞,但兩者從句法完整性的角度來看表現迥異。“生姜”生成后具有句法完整性,而“拍馬屁”不具有,因為其內部組成成分可以進行句法操作,比如“拍/他的馬屁”。以完整性為鑒定標準,“生肉、生姜、剪子、吃頭、現代化、kindness”等都是詞,因為它們都具有句法完整性,盡管其中有些片段是規則組合而有些片段不是。“拍馬屁、kick the bucket、送給他一本書”等都是詞組,因為它們不具有句法完整性,盡管其中有些片段是規則組合而有些片段不是。這一結論不僅能反映這些片段在句法上的特性,也更加符合母語者的直覺。從理論研究的角度來說,采取完整性作為界定詞的鑒定標準,似乎更優。9

  五 結語

  出于構建現代漢語語法體系的理論目的,本文采取動態詞觀,對現代漢語的詞進行了一種重新界定。新的定義可以解決現有通行定義存在的諸多問題。盡管如此,因為新定義是一種新嘗試,仍有很多問題需要探討解決。希望本文的討論有助于加深學界對現代漢語詞這一級語法單位的認識,推動現代漢語語法體系的構建與完善。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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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釋

  1這種書寫的現實情況是語言自身特點的反映,語言自身的標示使得相應的書寫成為可能。類似地,英語的書寫系統把word這級單位離析出來,書寫時word和word相互分開,而morpheme這級單位卻沒有在書寫上被離析出來,這也是由英語語言自身的特點決定的,相關討論參看王洪君(1994)。

  2感謝一位匿名評審專家告知作者:最早提出并全面論證詞在現代漢語中不是天然語言單位的是趙元任(1975)。需要指出的是:“學生、窗戶、桌子”等一般被認為是詞的片段有特定的重音模式,即前重后輕,但這并不表示現代漢語通過重音將詞標示了出來。因為:首先,前重后輕這種重音模式并不是上述片段所獨有的,“好了、買的、去吧”等一般被認為是詞組的片段也是前重后輕。其次,前重后輕這種重音模式也不是普遍的,還有很多被認為是詞的片段是前輕后重或前后等重的重音模式,如“老師、阿姨、窗簾、桌面”等。從事實的角度來說,現代漢語并沒有某種特定的重音模式來標示詞。

  3注意:這個片段里哪些成分是詞是需要分析的,不能先入為主地認定“他、愛惜、醫院、錢財”都是詞,然后再通過剩余法得出“很”和“的”是詞的結論。分析之前,唯有片段本身和組成片段的語素是現成的,片段里哪些成分是詞并不清楚,因此科學的做法是針對片段里的一個個現成的語素去運用定義進行判定,判定完之后再使用剩余法。呂叔湘(1979:15)已發現剩余法帶來的問題,但并未提出解決辦法。

  4一位匿名評審人指出:擴展法并沒有規定只能加“的”來進行擴展,“生的肉”擴展成“生的那塊肉”是沒有問題的,因此不能說“生的肉”不能擴展。這里的根本問題還是擴展法的界定。嚴格說來,“生的那塊肉”是對“生的肉”里的“肉”進行擴展而得到的,因為“肉”是“生的肉”的組成部分,部分得到擴展,整個片段當然也得到了擴展,但這種擴展并不是直接針對“生的肉”這個整體進行的擴展。筆者所知的文獻在使用擴展法時,都默認擴展是對整個片段的擴展而非只是針對片段內部組成部分的擴展,比如朱德熙(1982:34)給出的“生肉、大車、金表”的擴展式是“生的肉、大的車、金的表”而不是“生牛肉、大貨車、金手表”,背后隱含的理由應該是只有前者才是對整個片段的擴展,而后者只是對片段內部一個組成部分的擴展。不管擴展的具體內涵和使用方法如何,“生肉”和“生的肉”之間沒有派生關系是事實,因此本文這里的主要立論(即不能根據“生的肉”來判定“生肉”的性質)是沒有問題的。

  5不把詞視為先于句子生成的現成的靜態單位,而是從語言生成的動態視角來看待詞,國外理論語言學界最近二十多年有不少人持這種觀點。在國內學界,這種看法也早已有之。陸志韋等(1957:1)開門見山就指出:“構詞研究的原始資料不是詞,分析語言片段而發現其中有能‘自由活動的最小單元’,那才是詞。已經發現了詞,然后能說這句子,這大篇文章是由詞組成的。”陸先生的意思很清楚:詞并不是現成的語言單位,應該回歸到話語片段中去分析和發現詞。動態詞觀牽涉語法體系的建立以及語法體系內部各部門的任務分工等諸多重大的理論議題,篇幅關系,本文無法做深入論述。關于這一觀點所涉及的理論背景及其在現代漢語構詞研究中的運用,可以參看鄧盾(2018、2020)及其所引文獻。

  6作者在西安外國語大學中文學院報告時,西北大學楊炎華老師提出了這一看法。作者表示感謝。

  7語言事實比這里討論的要復雜。“鮮肉”里的“鮮”在與“肉”組合之前不能與“很”組合:“*很鮮/肉”,但是卻可以與“新”組合:“新鮮/肉”。類似地,“肉”在與“生”組合之前不能與“那塊”組合:“*生/那塊肉”,但是卻可以與“牛”組合:“生/牛肉”。這里最關鍵的區別是選擇來參與組合的成分的性質:“很”與“那塊”都是功能性(functional)成分,而“新”和“牛”都是詞匯性(lexical)成分。如果規定組合成分的性質,可以把兩者區分開。篇幅關系,我們將另文討論“新鮮肉、生牛肉”等全部由實語素復合而來的片段的生成。

  8“儀仗隊”當然也是生成的,其生成過程與此處討論無關,忽略不論。如果取的組合成分是“零錢”,得到的“*攜零錢”是不合法的,因為違背了“攜”的搭配要求。“*攜零錢”不合法的事實與“攜”的身份判定沒有因果關系。

  9除了規則性和能產性,長度也是很多研究者或明或暗所采用的一條標準。一位匿名評審人指出:“按照作者的觀點,‘大事’應該是詞,因為具有完整性,這一點很有價值。不過‘重大事件’也具有完整性,因為不能說‘特別重大事件’,也不能說‘重大一個事件’,但‘重大事件’顯然不是一個詞。這個問題作者沒有討論。”評審人認為“重大事件”顯然不是一個詞,但沒有給出理由。我們推測這一判斷背后或許隱藏著長度上的考慮,即“2+2”的四音節片段,一般會認為是詞組而不是詞。本文貫徹自己提出的標準,一個片段只要具有句法完整性,哪怕再長,比如七音節的“布宜諾斯艾利斯”,也是詞。因此,既然“重大事件”具有完整性,按照本文的鑒定標準,它就是詞,具體來說是一個復合詞,類似于英語的green house(溫室)。在詞的界定上,最重要的考量應該是界定的目的以及邏輯上的自洽。與界定目的不相關、會導致前后邏輯不一致的因素(比如長度的考量)不宜混雜進來,否則界定就喪失意義和科學性了。

作者簡介

姓名:鄧盾 工作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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